第一個問題：收費為什麼15年不能動

先講機構這一端。

以台北市為例，護理之家的收費標準訂於民國100年，至今15年未曾調整。而同一段時間裡，基本工資從17800元漲到29500元，累積調升六成五；時薪從98元漲到196元，整整翻倍。物價自102年至113年，也累積上漲逾一成五。

一邊是15年不動的收入天花板，一邊是持續墊高的人事與物價成本。這不是經營能力的問題，是算術問題。

我要特別說明：我主張的不是「漲價」，而是建立一套透明、可預期的調整機制。

現行制度的問題在於，收費調整沒有公式、沒有節奏，全靠個案申請與行政裁量；結果是15年動彈不得，而一旦調整，又立刻被解讀成業者趁機哄抬。

如果收費標準能與基本工資及物價指數連動，每年由主管機關公告合理區間，機構在區間內調整、超出區間才需個案審查——調整就有依據、家屬有預期、社會有共識。該漲的時候漲，不該漲的時候有天花板。

第二個問題：但這筆帳不能全壓在家屬身上

不過，如果故事到這裡就結束，那不過是「機構要漲價」的另一種說法。所以更重要的是第二段。

目前住宿式機構月費約在3萬6000元至5萬4000元之間，一個家庭一年的實際負擔約43萬至65萬元。

這是什麼概念？依主計總處113年（2024年）家庭收支調查，全國平均每戶可支配所得為116.5萬元，中位數僅98.5萬元——換句話說，有一半的家庭，全年可支配所得不到一百萬。

對一個所得位於中位數的家庭而言，一位長輩入住機構，就要吃掉全年可支配所得的4成4到6成6。

而這還只是全國平均的樣貌。家庭收支調查揭露了一件更該被正視的事：各縣市家庭所得差距極大。

以台北市為例，平均每戶可支配所得約149萬元；台東縣約78萬元，不到台北的六成；嘉義縣、澎湖縣同樣落在80萬元上下。

於是，同樣一筆43萬到65萬元的照顧費用：

同一張帳單，在不同的縣市，是完全不同的重量。而長照需求最高的，往往正是高齡化最嚴重、所得相對偏低的縣市。

（補充說明：主計總處明載，縣市別統計因樣本數限制，據以排名不具嚴謹統計意義。此處引用並非為了比較縣市高下，而是要呈現同一筆支出在不同所得結構下的落差。）

談到補貼，最常見的反問是：政府哪來的錢？

主計總處統計，我國114年經濟成長率達8.68%；115年更於五月上修至9.64％，創16年新高，全年GDP規模預計突破一兆美元。以國家的角度看，這是相當亮眼的成績。

但把數字拆開會發現，這波成長主要由AI與高效能運算需求帶動，商品出口年增近四成；而同一年，民間消費僅成長3.6%。

出口衝了近四成，民眾的消費只動了3.6。這組對比說明了一件事：成長的果實高度集中在少數產業，傳統產業與一般家庭並未同步受惠。

一個需要長照的家庭，不會因為台灣的AI出口暢旺，就變得比較付得起。

所以我的主張很直接：國家整體繁榮所帶來的稅收紅利，應該更積極地回頭補貼民眾的照顧負擔。 這不是補貼業者，這是讓沒有搭上這班列車的家庭，也能負擔得起有品質的照顧——是社會公平正義最基本的體現。

政府在這條路上已經起步。現行住宿式服務機構使用者補助，符合失能第四級以上、當年度入住滿180者，每人每年最高補助12萬元；加碼至18萬元的方案，已編列於今年度中央政府總預算，預算通過即可實施。

方向是對的，我們樂見其成。但必須誠實地說：18萬仍然不夠，而且齊頭式的18萬，並不公平。

就算補助提高到18萬元：

同樣一筆18萬，並沒有拉近差距，只是把原本的落差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。

所以，補助的設計不該只有一個全國統一的數字，而應該依失能程度、照護複雜度與家庭所得狀況差異化——讓所得較低的家庭得到較高的支持，讓補助真正補在缺口上，而不是平均地灑在所有人身上。

收費與補助看似兩個議題，其實是同一件事。

合理的收費機制，讓機構有能力留住護理人員、把品質做上去；差異化的政府補助，讓家庭不會因為收費合理化而被壓垮。兩者缺一，制度就會失衡：只調收費，家庭承受不起；只給補助卻凍結收費，機構撐不下去——最後倒下的，還是照顧本身。

我們要的從來不是更多的錢，而是一個算得出來、也撐得下去的制度。

在一個經濟成長創下16年新高的國家，一位需要長期照顧的長輩，和一位在機構裡守著他的護理師，都應該被好好地接住。這件事，值得我們一起把它做完。

（專欄反映作者意見，不代表雜誌立場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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