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年前,李紀柔不會想到,自己有一天會成為日照中心的照服員,陪著長輩重新站起來、重新走出去。
李紀柔是典型的二度就業婦女。家裡有兩個孩子,老大是自閉症特殊兒,南部工作不好找,對需要兼顧家庭的女性尤其不容易。那時,他90歲的阿嬤正開始使用居家服務,他才第一次知道,原來有照服員這份工作。
後來,李紀柔加入松柏樂復易體系,先在南州日照服務,之後因東津日照開辦,被調來支援,現在是照顧小組長。只是,剛入行時,他對照顧的理解其實和人一樣:把長輩餵飽、洗乾淨、不跌倒,就算做好工作。
從把長輩餵飽洗淨 到學會不急著幫忙
但他慢慢發現,許多有家屬照顧的長輩,退化速度反而比獨居長輩更快。原因不是家庭支持不足,而是太多出於愛與保護的代勞,反而把長輩原本還能做的事,一點一點收走了。怕他跌倒,就不讓他走;怕他切菜受傷,就不讓他進廚房;怕他吃得慢,就乾脆餵飯。最後,長輩真的只剩下坐著、看電視、等別人照顧。
於是,他開始學著做「減法照顧」。只要長輩還能扣第一顆釦子,就不幫他扣第二顆;洗澡後能自己整理頭髮,就不急著代勞;吃飯會掉飯粒,也不立刻餵食,而是想辦法讓他更容易自己吃。他形容,減法照顧其實很違反直覺,因為你明明看著他手在抖、動作很慢,本能就是想伸手幫忙,但真正重要的,不是把事情趕快做完,而是留住長者的能力。
健口操、坐站運動、端盤子洗碗 把復能拆解成生活細節
在東津日照,復能融入生活細節。每天飯前30分鐘的健口操,是為了延緩咀嚼與吞嚥退化;午睡後再做30分鐘坐站運動,透過固定時間與音樂節奏,讓長輩形成身體記憶。飯後,能自己端盤子的就自己端,功能較好的長輩甚至參與洗碗、掃地。李紀柔說,這些都不是額外訓練,而是把「原本就該做的事」交還給長輩。
甚至連視障長輩如何自己去廁所、如何自己吃飯,東津也都想出各種方法。椅子旁放一支尖叫雞當作求助鈴;口頭引導他摸牆角、欄杆,記住轉彎動線;再把泡棉套在湯匙把手上,配合碗緣內凹的大碗,讓原本被家屬認為只能餵食的長輩,也能重新自己吃飯。「不是幫他把事情做完,而是陪伴他做到,長輩不是什麼都不會,只是暫時忘記怎麼生活,」他說。
當手作能被販售 當種花成為站起來的理由
不過,復能最難的,從來不是照顧技術,而是動機。李紀柔說,很多長輩會排斥單純的復健或手作,覺得像在被哄小孩,像「破碎的零件被修理」。如果只是告訴他們,這是為了訓練手部精細動作、訓練體力,多半沒有用;沒有感到意義,復能就很難落實。
所以,東津開始想辦法幫長輩找到動力。手作不只是手作,還可以拿去漁港樂齡攤車販售;烘焙課做的餅乾、茶葉蛋,可以送到社區、送給孩子。退休老師可以去幼稚園教台語,有捕魚經驗的長者可以去轉運站當一日解說員。當長者知道自己做的事是有價值的、有人需要的,他才願意動起來。
李紀柔印象最深的一位長者,是一位長期臥床、雙腳無力、幾乎天天以淚洗面的阿嬤。剛來日照時,李紀柔不知道該怎麼幫他,只發現他在園藝課上不太說話,卻會長時間專注地摸著花草。後來一問家屬,才知道阿嬤年輕時最愛種花,家裡花園種滿植物。於是,團隊決定從花開始。每天推他出去曬太陽、看花,慢慢讓他負責澆水、整理雜草,後來甚至為了照顧比較高的花,願意扶著助行器練習站起來。「對他來講,花就是他的驅動力,」李紀柔說。
後來,花開了。阿嬤看著自己照顧出的圓仔花,露出難得的笑容,李紀柔立刻拿起手機替他和花合照。再後來,阿嬤病情惡化離世,家屬整理所有照片後,決定把那張他幫阿嬤拍的照片作為遺照。「他們打電話告訴我,最後決定用那張照片,」說到這裡,李紀柔在受訪時一度哽咽。因為不只是照片好看,而是家屬和他說,那張照片最像阿嬤原本快樂的樣子。
做了五年,李紀柔愈來愈相信,復能真正改變的,不只是長輩的能力,也包括照顧者看待老去的方式。當長輩不再只是被保護、被照顧,而是被引導著重新參與生活,日照中心也不再只是白天托顧的地方,而是重新找回價值,活得像自己的所在。李紀柔說,這份工作的成就感,正來自他看見一個原本被認為只會退化的人,重新動起來的那一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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