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年前去日本，一位社長無奈地說，"沒有一樣是真的賺錢的！"他的意思是從產業發展與商業數據角度，介護事業已經畸形成為依賴性產業，依賴誰？"政府及老天！"他說出這句話時，我們一起大笑，喝一杯，接下來無言。而這段談話，引起我探索的動機，在公開資料庫中能找到的資料基礎不一致、缺乏歷年性，我盡量客觀分析呈現。

日本的高齡人口持續增加，輔具與介護服務需求也不斷擴大，但需求成長並不等於業者必然獲利，正確地講，獲利無法支撐產業良性成長。這是日本經驗對台灣最重要的提醒。

不過，在討論日本輔具租賃市場時，必須先釐清資料邊界。我從目前公開資料雖可掌握日本介護事業整體的收支、倒閉與休廢業趨勢，卻缺乏一套長期、連續且專門針對「福祉用具貸與業者倒閉家數」的統計。因此，我們不能直接把訪問介護、日間照顧及老人住宅的倒閉潮，解讀為輔具租賃業的危機。

值得研究的，是這些不同業態背後共同面對的結構問題，以及經營困境及變化。

一、平均有利潤，不代表多數業者都好經營

日本厚生勞動省《令和7年度介護事業經營概況調查》調查的是2023及2024年度決算。以2024年度、未計入物價高漲補助的稅前「收支差率」來看：

訪問介護為9.6%、訪問看護為10.3%、通所介護為6.2%、福祉用具貸與約為5.4%、全體介護服務平均約為4.7%。

這些數字是「介護服務收入減去相關費用後，占收入的比例」，不能直接等同一般企業會計上的稅後淨利率，更不能據此斷定居家服務或輔具租賃是暴利產業。(日本政府統計e-Stat：令和7年度介護事業經營概況調查)

日本的高齡人口持續增加，輔具與介護服務需求也不斷擴大，但需求成長並不等於業者必然獲利。(圖片來源/photoAC)

平均值也容易掩蓋業者之間的巨大差異。大型業者可以共享倉庫、維修中心、資訊系統與配送車隊，小型業者則可能同時承擔低周轉率、高物流成本及人員配置壓力。即使整體平均仍有盈餘，部分區域或小型業者仍可能虧損。

因此，日本經驗真正呈現的不是「輔具租賃利潤很高」，而是：

輔具租賃的人力成本可能低於直接照顧服務，但其獲利高度取決於規模、物流密度、設備周轉率與全生命週期管理。

二、輔具租賃不是單純把產品送到家

日本的福祉用具貸與，包括輪椅、特殊寢台、防褥瘡用具、移位升降設備及失智者徘徊感知設備等。業者除了提供產品，也必須配置福祉用具專門相談員，進行需求評估、產品選擇、使用說明、定期追蹤及適配性確認。

回收後的設備還要經過清潔、消毒、檢查、維修與再整備，再進入下一次租賃循環。因此，它不是一般商品銷售，而是一項結合「專業評估、設備資產、物流配送與持續服務」的複合事業。

日本介護保險原則上由使用者依所得負擔10%、20%或30%，其餘由保險支付。福祉用具租金也不是所有產品採取單一公定價，而是由業者定價，再由政府公布商品別的全國平均貸與價格與價格上限。自2018年起，日本已建立商品別價格上限制度，並定期檢討，以排除明顯偏高的租金。(日本厚生勞動省：福祉用具全國平均貸與價格及上限)

這表示業者雖有一定定價空間，但仍不能任意把油價、工資、維修、倉儲與消毒成本全部轉嫁給使用者。(這段很重要，這是補貼制與給付制的差異，倡導要長照保險的朋友們，可能需要先理解這兩種制度的不同，以及後續的經營影響。)

三、日本確實出現介護事業退出潮 但必須統一統計口徑

依東京商工リサーチ統計，2020年日本老人福祉與介護事業有118件倒閉、455件休廢業或解散，合計573家退出市場。(東京商工リサーチ：2020年休廢業與解散調查)

2024曆年則有172件倒閉、612件休廢業或解散，合計784家退出；若以2024會計年度統計，倒閉數為179件，「172件」與「179件」並不矛盾，而是曆年與年度基礎不同。(東京商工リサーチ：2024年倒閉及休廢業調查)

2025年，東京商工リサーチ統計為176件倒閉、653件休廢業或解散；帝國數據庫則依其「負債1,000萬日圓以上、法的整理」基礎，統計老人福祉事業者倒閉139件，負債總額143億3,500萬日圓。兩家機構的分類與收錄方式不同，不宜把不同來源的年度數字直接串成趨勢線，但卻可以看出一件事：經營危機是事實。(東京商工リサーチ：2025年介護事業者倒閉、帝國數據庫：2025年老人福祉事業者倒閉動向)

這些統計主要包括訪問介護、通所及短期入住服務、有料老人之家等，並沒有單獨列出福祉用具貸與業者。因此，較精確的說法應是：

日本介護產業的退出潮，證明公費市場在缺工、物價上漲與小型化經營之下，已經產生結構性風險；福祉用具租賃尚未發生同等規模的倒閉潮，但營運模式正在變化中。

四、從日本經驗看見四項共同風險

1、收入受到制度約束，成本卻隨市場上升

介護服務無法像一般市場一樣即時調整價格。輔具貸與雖非完全統一價格，仍受商品別上限、給付制度與消費者負擔能力約束。

當工資、燃料、車輛、倉儲、水電、零件與資訊系統成本同步上升，業者可以轉嫁的幅度有限，利潤便容易受到壓縮。

2、小型業者難以形成物流與資產規模

輔具租賃真正的經營關鍵，不只是每月租金，而是：一項設備一年實際出租多少天？每次配送、回收與維修成本是多少？同一區域能否形成足夠的服務密度？設備經過幾次租賃後可以回收成本？故障、報廢及技術淘汰的比例有多高？是否具有可預測的二手殘值？

如果設備購入後長時間閒置，或服務區域過度分散，再高的帳面毛利都可能被折舊、倉儲與物流吃掉。

3、專業服務不能被當成免費附加

日本福祉用具專門相談員不是單純的銷售人員，評估、試用、安裝、使用訓練、追蹤與更換，都是租賃品質的一部分。台灣目前制度必須是受過訓練的治療師，在人力來源與薪資等結構上，比日本更嚴格。

如果支付制度只看產品租金，卻沒有合理反映評估與追蹤的專業價值，業者便可能藉由擴大件數、降低服務時間或綁定特定產品維持利潤，反而傷害使用者的選擇權。這正是日本政府這幾年改革追蹤的重點。

4、行政與數位轉型成本持續增加

日本自2024年起建立介護服務事業者經營資訊資料庫，原則上要求多數介護業者申報收入、費用、人員及部分薪資資訊；此外，還有電子申請、資訊公開與價格管理等要求。(日本厚生勞動省：介護服務事業者經營資訊資料庫)

但這與同時期推行的科學化介護資訊系統LIFE不同。LIFE主要連結特定介護服務與相關加算，並非所有福祉用具貸與業者都因2024年修法而被要求全面登錄。這點稍作提醒，有些專家將之視為同一件事。

問題不在於資訊化本身，而在於小型業者是否有足夠能力，把申報、契約、評估、維修、庫存與帳務整合為一次輸入。若各系統彼此割裂，數位化反而會形成新的行政負擔。

五、給台灣智慧科技輔具全租賃制的啟示

台灣自2026年7月1日起實施長照3.0智慧科技輔具全租賃制(補助制度)。現行傳統輔具購置或租賃額度為每三年4萬元；新增的智慧科技輔具全租賃額度為每三年6萬元，其中包含居家無障礙環境改善最高2萬元，兩組額度採二擇一。

制度涵蓋移位、移動、沐浴排泄、居家照顧床與安全看視五大類；首批實際通過審議的17件產品，則分布於其中四類。(台灣衛生福利部：智慧科技輔具全租賃制)

這項政策有助於降低家庭一次性購置負擔，也能讓輔具隨失能程度與生活需求調整。目前只停在設計「補助額度」與「產品清單」，沒有同步建立整體性租賃制度與經濟模型，所以很可能出現低價搶市、服務不足、設備閒置與業者退出等問題。

六、台灣不能只複製租賃形式，更要建立可持續的服務模型

1、從單件租金改看全生命週期成本

每項產品都應計算：購置成本＋資金成本＋配送安裝＋清潔消毒＋維修保養＋客服追蹤＋倉儲成本－設備殘值。

若政策核定租金低於合理的全生命週期成本，業者只能犧牲服務品質、延長設備使用年限，或以其他自費項目彌補。

2、建立HaaS，而不是只把分期付款改名為訂閱

智慧床墊、離床感測、移位設備與安全看視系統，適合採取硬體即服務（HaaS）；軟體平台、資料分析與遠端管理則可採SaaS。

但真正的HaaS必須包含設備、安裝、教育、保養、故障更換、軟體更新及成效追蹤。如果只是把設備價格拆成36期收取，風險仍全部留在家庭與業者身上，並沒有形成真正的服務創新。

3、公費基本保障與自費加值必須清楚分層

公費應確保安全、基本功能與必要服務；自費則可以提供外觀設計、進階功能、數據報告、較快速維修或跨場域使用。

但自費項目不能成為取得基本品質的必要條件，更不能利用資訊不對稱，誘導家庭購買沒有實際效益的功能。而這必須在公費輔具的涵蓋範圍檢討、增加。這是一門藝術，不，其實是意識。

4、不只審查產品，也要審查服務能力

智慧輔具的品質不能只看硬體認證。制度還應評估：多久可以完成安裝？故障後多久能更換？誰負責使用訓練？誤報與漏報如何處理？軟體停止更新時怎麼辦？業者退場後設備與資料由誰承接？使用者的個人資料能否攜回或轉移？

智慧輔具若無法持續運作，便不是輔具，而是把新的風險帶進家庭。目前我還沒資料可以評估。

5、用生活成果，而不是出租件數衡量成效

政策績效不應只看核定多少件、花掉多少預算，而要觀察：是否降低跌倒與照顧事故？是否減少照顧者夜間巡視？是否提升長者移動、如廁與生活自主？設備實際使用率有多高？使用者停租的原因是功能改善、不適用，還是不好操作？每一元公共支出創造多少生活功能與照顧減負效果？

政府應該不會訂這些指標，產業界自己制定、規範市場法則，可能比較快且好。

租賃不是目的，持續支持自主生活才是

日本的經驗並不是簡單告訴台灣「輔具租賃會賺錢還是倒閉」，而是提醒我們：高齡需求、保險給付與訂閱收入，都不會自動形成永續事業。

輔具租賃真正的競爭力，在於精準評估、快速適配、設備周轉、物流效率、維修品質、數據整合與長期信任。

輔具租賃真正的競爭力，在於精準評估、快速適配、設備周轉、物流效率、維修品質、數據整合與長期信任。(圖片來源/photoAC)

對台灣而言，智慧輔具全租賃制不能只建立一個新的補助市場，更應形成一套支持生活自主的服務生態系。產品只是入口，真正的價值是讓科技融入日常，減少照顧負擔，維持長者仍能做的事，並讓家庭、專業人員與服務業者都能長久參與。

租出去的不是一項設備，而是一段持續支持自主生活的服務關係。

（專欄反映作者意見，不代表雜誌立場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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