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灣長照3.0於今年正式啟動,政策目標宏大、方向值得肯定。然而,在各項服務改革的討論中,有一個根本性問題始終被輕描淡寫:這套體系的財務基礎,究竟是否真的穩固?
衛福部表示,現行稅收制架構下,長照基金約有2300億元可供運用,足以支應至2035年,短期內無需引入長照保險制度。這樣的說法,固然可以暫時安定外界疑慮,但若從體系設計的長遠角度來看,卻有幾個值得深入探討的結構性問題。
一、財源結構的先天侷限
長照基金目前主要仰賴房地合一稅、菸稅與遺產稅三項稅源。這三者有一個共同特性:高度依賴外部市場與政策環境,而非穩定的人口型收入。

長照基金的財源穩定性不足,主要仰賴房地合一稅、菸稅與遺產稅三項稅源。(圖片來源/freepik)
房地合一稅隨房市交易量波動。當央行啟動信用管制與市場降溫時,稅收隨之縮減,長照基金自然受到連帶衝擊。另外菸稅方面,隨著菸害防制法趨嚴、吸菸人口逐年下降,稅收也呈現逐年遞減的趨勢。最後遺產稅雖相對穩定,但在整體財源中占比有限。
因此我們從財務治理的角度來看,這種結構設計存在明顯的「財源波動風險」。審計部已多次在決算報告中點名,長照基金的財源穩定性不足,賺錢速度趕不上花錢速度。這並不是批評當前政策無效,而是提醒:若不提早正視財源結構的設計問題,下一個十年所面臨的挑戰,將遠比現在更加棘手。
二、需求端的壓力,正在加速累積
問題的另一面,來自需求端的快速成長。依衛福部推估,失能人口將從2026年的約92萬人,成長至2035年的近130萬人,十年間增幅達40%。長照基金的年度支出,也預計從現行水準持續攀升,2035年將逾1700億元。
換句話說,財源端正面臨收縮壓力,需求端則持續擴大,兩者之間的落差將隨時間累積。若不在結構上做出調整,2035年以後的財務缺口將難以由現有稅源補足。
更值得正視的是,長照支出具有高度可預測性與長期性。失能人口的成長趨勢,可以透過人口結構進行合理推估;每位失能者的平均照顧成本,也可依服務型態進行精算。這些特性,在財務工程的邏輯上,本來就更接近保險制度的設計前提,而非稅收制的適用場景。
三、稅收制vs保險制:不是非此即彼的問題
當然,主張引入保險制並不意味著要全面放棄稅收制,也不代表台灣已準備好在近期推動長照保險立法。台灣過去健保制度的運作經驗清楚說明,若保費機制缺乏彈性調整空間、若政治干預凌駕精算邏輯,保險制同樣可能走向財務失衡。
因此,真正的問題不在「稅收制或保險制」的二選一,而在於:台灣是否願意在財務尚未告急之前,啟動對下一階段制度設計的嚴肅討論?
以日本為例,其介護保險制度採40歲以上全民強制加入,財源來自保費與政府補助各半,建立了較為穩定的世代分攤機制。這套制度並非完美,也同樣面臨費率調整與財務壓力,但它至少建立了一個可預期的財務框架,而非年年依賴不確定的稅收挹注。
台灣若要建立類似管控機制,需要跨越的門檻包含:社會共識的凝聚、雇主是否願意承擔部分保費、費率設計的公平性,以及如何避免重蹈健保政治化的覆轍。這些難題都真實存在,但迴避討論,並不會讓它們消失。
四、這場討論,需要提前展開
從我本身的醫療資訊與健保財務管理的實務經驗來看,制度改革最理想的時機,是在「問題尚可控」而非「問題已爆發」之際啟動。長照財源的討論,現在正是這個時機點。
另外長照3.0的八大目標,在政策方向上已有清楚認知,需要從「量的擴張」走向「質的重構」。財源制度的改革,同樣需要這種轉變的勇氣不是等到2035年帳單到期,才開始思考下一步,而是在體系相對穩定的此刻,理性規劃一套能真正支撐下一個十年的財務架構。
這不只是財政部門的責任,也不只是衛福部的課題,而是需要醫界、社福界、勞動界與財務精算專業共同參與的政策工程。
長照體系照顧的是每一個人的未來。財務基礎若不穩固,所有服務創新都將成為空中樓閣。 在台灣的長照發展走到制度深水區的此刻,我們需要的不只是更多服務據點,還有面對財源問題的清醒與勇氣。
(專欄反映作者意見,不代表雜誌立場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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