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謝啟彬 台灣口腔照護協會理事、苗栗高級農工職業學校護理師
七月底的那場病,來得毫無預警。
原本忙著規劃課程、奔走機構、構思下一場培訓的我,突然被一場病毒侵襲按下暫停鍵。左側顏面神經麻痺,笑容歪斜;左側聽力喪失,世界像被抽走一半聲音;吞嚥功能下降,連一口水都變得小心翼翼。那些過去在課堂上理性分析的「症狀」,一夕之間成了自己身體裡真實的震盪。
最明顯的改變,是體重迅速下降。進食變慢、吞嚥困難,原本理所當然的一餐,成為耗盡心力的挑戰。體力下滑,精神變得容易疲憊。某些夜晚,我也曾在鏡子前沉默——那張臉不再對稱,那個聲音不再清晰,未來似乎突然變得模糊。
沮喪當然有。難受更是真實。但我反覆問自己:如果我是個案,我會怎麼鼓勵他?如果我是家屬,我希望專業人員怎麼陪伴?
那一刻,我明白,這不是單純的病程,而是一堂屬於我的實境課。
多年來,我在第一線推動口腔與吞嚥功能訓練,教導照顧者如何提升長者與個案的口腔肌力,甚至設計出結合全身律動的「健口操」,希望讓訓練不只是復健,而是一種生活節奏。如今,角色對調,我從教育者變成了患者。
治療復健滿檔,彷彿專案管理計劃
與其自憐,我選擇拆解問題。
我重新盤點自己的症狀:顏面神經控制下降、吞嚥反射遲緩、口腔肌力不足、聽覺失衡。接著,我主動整合醫療資源——家醫科負責整體評估與用藥調整,復健科安排電療與肌肉刺激,耳鼻喉科追蹤神經與聽力狀況,中醫師以針灸輔助循環與神經恢復,語言治療師針對吞嚥動作給予專業指導。
幾乎每天都有治療。服藥、電療、按摩、針灸、語言訓練……行程滿得不像病人,倒像正在執行一項專案管理計畫。
而這一次,我也把AI納入我的團隊。
不是迷信科技,而是相信分析與整合的力量。我以多維度資料輸入自身狀況:症狀程度、恢復期程、神經損傷類型、現有醫療建議、可執行頻率。透過不同模型的交叉分析,我得到一份排序清晰的訓練建議,其中分數最高的,是Mendelsohn Maneuver與Effortful Swallow Exercise兩項吞嚥訓練。
前者強調在吞嚥過程中刻意延長喉部上提的時間,促進吞嚥協調;後者則透過刻意加大吞嚥力量,強化相關肌群。這些訓練過去我教過無數次,但真正落實在自己身上時,才體會到那種細微而深刻的挑戰——喉部每一次上提,都像在向神經重新發出請求;每一次用力吞嚥,都在告訴身體:「你還做得到。」
紀律訓練,恢復健康
我開始規律自我訓練,每天紀錄感受與進展。以數據追蹤變化,用影片回看動作細節,甚至調整呼吸節奏與姿勢角度。當教育者遇上患者,我給自己最嚴格、也最溫柔的監督。
一個月後,改變出現了。
吞嚥速度明顯提升,嗆咳次數下降,體重停止下滑;臉部表情逐漸對稱,聲音也慢慢穩定。那不是奇蹟,而是科學、耐心與意志共同累積的結果。
數個月後,我幾乎完全復原。
回望這段歷程,我反而感謝那場病。它迫使我停下來,讓我真正站在病人的位置,去感受那份焦慮、無力與不安。當我們在課堂上談「訓練強度」時,有沒有考慮個案當天的情緒?當我們要求「規律執行」時,有沒有理解他們的疲憊?當我們設計流程時,是否忽略了吞嚥背後那份對安全感的渴望?
這場經驗,讓我的課程設計徹底轉向。
未來,我將把這段親身歷程納入教學,用更貼近病人的視角,去重構吞嚥訓練的節奏;也會為第一線工作人員設計更具彈性與支持性的方案,讓專業不只是技術,更是一種理解與陪伴。
疾病帶來的自我對話
身體曾短暫失序,但我學會與它對話。
聲音曾經模糊,但我更清楚自己要說什麼。
有時候,人生會用最不溫柔的方式,提醒我們重新校準方向。當病毒侵襲神經時,我也曾質疑:為什麼是現在?為什麼是我?然而當恢復的那一天來臨,我知道答案並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我沒有放棄。
而這份不放棄,未來將成為更多人的力量。
或許,真正的復原,不只是神經恢復傳導,而是心重新學會相信——相信科學,相信專業,也相信自己。
當我們願意在跌倒之處深掘養分,傷痕就不再只是傷痕,而是一條通往更成熟專業的路。
這一次,我不是站在講台上,而是從病床走回講台。
我帶回來的,不只是健康。
還有更深刻的同理、更謙卑的專業,以及一種篤定的信念——
即使風暴來襲,只要我們願意與身體並肩作戰,未來,仍然可以被重新設計。
作者謝啟彬為台灣口腔照護協會理事、苗栗高級農工職業學校護理師
(專欄反映作者意見,不代表雜誌立場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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