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「共生宅」成為長照政策討論裡很吸引人的名詞。

我其實一點都不反對「共生」這件事情。甚至可以說，我非常認同它背後提出的問題：為什麼老人失能之後，就一定要離開原本熟悉的生活方式，住進一個充滿制度、流程與管理痕跡的地方？

如果可以讓長輩住在像家一樣的環境，有客廳、有廚房、有熟悉的人，可以自己決定幾點起床、今天吃什麼、什麼時候洗澡，當然很好。

問題是：我們追求的是「家的感覺」，還是「家的名義」？這兩件事情完全不一樣。

換湯不換藥 卻承擔不同責任

內湖的未立案機構大火相信很多人仍記憶猶新，一名丁姓業者自行租房來照顧失能長者，收費也極其低廉僅收14000-23000元，但是住在裡面的長者因為缺乏自行逃生能力，火災發生後造成3人死亡，當時該名丁姓業者承受了巨大的責難，那個時候政府對這樣的機構定義為天理難容的未立案機構！而如今要試辦的共生宅到底有什麼差別？ 難道透過溫馨的裝潢、刻意營造的氛圍就可以叫做家嗎？

我要先說，該負的責任當然要負，我也無意替任何照顧疏失開脫。可是這件事情真正值得我們回頭問的是：為什麼平常我們可以把這樣的地方當成「家」，出了事情以後，卻突然用「機構」的標準要求它負責？

當裡面住的是失能老人，照顧者一離開就可能沒有人協助如廁、移位、進食；發生火災時，也沒有能力自行逃生，那麼這個場所的風險，真的會因為門口掛的是「住宅」而不是「長照機構」就消失嗎？

決定風險的，不應該是門牌與一紙租賃契約。而是住在裡面的是什麼人、需要多少照顧、發生緊急狀況時有沒有足夠的應變能力。

這也是我對現在共生宅政策最大的疑問。

如果一棟合法住宿式長照機構，有消防、建管、護理、照服員配置、夜間人力、感染管制、評鑑與各式各樣的行政要求；今天另外一個地方，同樣住著一群失能長者，也同樣需要長時間的生活照顧，只因為把它叫做家，就可以適用完全不同的規範，那我們其實不是在創新長照。我們是在創造兩套成本完全不同的遊戲規則。

那對一路守法撐下來的合法機構，公平嗎？對全台灣合法立案的機構公平嗎？

更值得擔心的是，一旦這條路被打開，市場一定會自己找到最便宜的生存方式。

前有新北業者開創了一棟800床的集合式小型機構、後有嘉義的家托一條街，現在又開了共生宅這條路，我真的會擔心：未來是不是只有傻子，才會乖乖去立案住宿式長照機構？這樣的生態真的健康嗎？

但我要強調，我的答案絕對不是把所有共生宅消滅，也不是要求所有老人都住進200床、300床的大機構。

恰恰相反。

共生宅之所以受到歡迎，其實是在提醒我們：現在的住宿式機構，真的太不像家了。

大型機構能否設立「小單元分院」？

台灣值得參考的方向之一，是Green House這類小單元照顧概念。

它重要的精神不只是「小單元」，而是重新思考長輩的生活尺度、空間、人際關係與自主權，讓照顧回到生活，而不是讓生活配合機構的作業流程，是一整套的照顧文化改革。

台灣甚至可以更進一步思考：能否允許具有完整專業能力的大型機構設立「小單元分院」？

一個成熟的法人或機構，背後有護理、社工、照服、營養、復健、行政、教育訓練與緊急人力調度能力，但前端可以分散成10幾人、20幾人的小型生活單元。前台，是家；後台，是專業體系。

發生緊急事件時，有一整套組織可以支援；平常生活時，長輩卻不需要每天感受到「自己住在一間機構」。

甚至，政府應該鼓勵既有大型機構進行這樣的照顧文化改革，而不是一方面把合法機構管得越來越像醫院，另一方面再另外創造一條「比較像家」的制度外道路。

我反對的並非共生宅背後「像家」的理想。而是「為了得到家的感覺，竟然必須先拿掉機構的責任。」去機構化，不應該是去掉機構的安全、專業與責任。應該被去掉的，是「機構感」。

我們該追求的不是讓老人住進一個法律上叫做「家」，實際上卻沒有人負得起責任的地方。而是有一天，長輩即使走進一個依法立案、有人負責、有專業支持的機構，依然可以很自然地說：「這裡，就是我的家。」

（專欄反映作者意見，不代表雜誌立場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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