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英國首相梅伊在2018年1月任命首位「孤獨部長」,向孤獨宣戰。這個職務背後的推手來自於喬.考克斯孤獨委員會(Jo Cox Commission on Loneliness)2017年發布的報告。該報告顯示,在英國有超過900多萬人經常或總是感到孤獨;四分之三的社區醫生表示,他們每天有五分之一的患者是因孤獨來就診;50%的身心障礙人士每一天都感到孤獨。英國老人慈善組織(Age UK)也發現,20萬老人曾在超過一個月的時間內,沒和親友交談過。英國雇主每年在孤獨問題上的花費約25億英鎊,估計疏離的社區關係,可能使英國經濟每年損失320億英鎊。
面對如此龐大的健康威脅與經濟損失,英國前首相梅伊宣告:孤獨感是這個時代最大的公共衛生挑戰之一。雖說英國在經歷 2020 年後的新冠疫情、脫歐及生活成本危機等一連串動盪後,因為政治領導力與策略消逝、慈善資金大幅撤離、民間組織與領域碎片化及公眾參與度與社會凝聚力下滑,對「孤獨感」問題的政策與資源投入已出現全面性倒退,使該領域陷入結構性崩潰。但在全球許多國家與國際組織中,孤獨依然被視為不容忽視的「現代隱形流行病」與公共衛生危機。
而在亞洲國家,日本政府在2021年2月中旬也宣布成立「孤獨與孤立對策擔當室」,並新設「孤獨與孤立事務大臣」職位,也是希望遏止「孤獨」對生命的威脅。反觀國內,在少子化與家庭結構轉型的影響下,傳統以家庭為核心的照顧模式逐漸弱化,使高齡者單獨居住現象日益普遍。過去華人社會強調家庭責任與代間支持,然而都市化與就業型態改變使成年子女外移現象增加,老人獨居已不再是例外,而成為當代高齡社會的重要生活型態。家庭小型化、子女異地工作與高齡單身化趨勢下,台灣老年人獨自生活已由個別現象轉變為結構性議題。
因應獨居老人人數快速增加,行政院於2026至2027年預計投入62.5億元,透過「數位治理」模式與大數據分析,建構完善的風險預警機制與一體化服務體系,以掌握獨居長者健康動態及生活狀況(行政院,2026)。而於2026年啟動的全台獨居人口普查,將由中央跨部會進行資料交叉比對(包含戶政、健保就醫紀錄、水電使用異常等),並由地方政府進行實地訪視,目標是在兩年內完成約70萬名潛在高風險獨老的辨識與分級。此項普查的意義,不在於產出另一組總量數字,而在於補足既有制度無法全面掌握的灰色地帶,作為後續政策介入與資源配置的基礎。
以下筆者就國內獨居老人之現況與政策提出相關反思。首先,就「居住狀態」而言,目前地方政府多以列冊管理方式辨識獨居老人,並提供定期訪視、送餐與緊急救援等服務(衛生福利部,2024)。然而,居住狀態僅能反映生活安排,卻無法充分呈現高齡者生活風險。環境的「功能性」與「適配性」遠比「居住人數」更具政策意義。Glass與Balfour(2003)指出,社區環境的可近性直接影響高齡者的功能維持。若長者居住於缺乏電梯設備或公共運輸不便的老舊社區,將形成所謂的「垂直孤立」,使其生活世界被迫縮限於微觀的室內空間。
根據Lawton與Nahemow(1973)的生態壓迫模型,當長者生理機能衰弱時,環境障礙所產生的壓迫感將呈倍數增長;因此,政策必須從單純的行政管理轉向對「人與環境適配性」的監測,將居家無障礙程度與鄰里社會基礎設施納入風險評估,以緩解空間不義帶來的脆弱性。
若長者居住於缺乏電梯設備或公共運輸不便的老舊社區,其生活世界被迫縮限於微觀的室內空間。(圖片來源/pexels)
其次,「照顧需求」的精準識別是維持在地老化(aging in place)的核心條件,亦是當代高齡政策由被動補救走向主動預防的重要轉向。相較於傳統以失能程度或戶籍身分作為服務資格依據的模式,高齡者實際需求往往呈現高度動態性與情境性,特別是在獨居長者身上更為明顯。根據「美國國家健康與老化趨勢研究」(National Health and Aging Trends Study)之研究資料顯示,獨居高齡者在移動能力(mobility)與工具性日常生活活動(IADLs)方面,較非獨居者更容易出現未被滿足的照顧需求,包含外出交通、藥物管理、財務處理、購物採買與餐食準備等生活功能缺口。
值得注意的是,此類需求未必呈現穩定累積,而常具有突發性與波動性,例如短暫跌倒、急性疾病惡化或社區支持網絡臨時中斷,均可能使原本尚能自主生活的長者迅速落入高風險狀態。此一現象反映出,傳統靜態評估模式難以充分掌握獨居長者生活脆弱性。現行政策多依賴年度評估或單次家訪作為服務資格判斷依據,然而高齡者功能狀態本身具有流動特性,若缺乏持續監測機制,容易錯失早期介入時機(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, 2019)。基於此,政策應逐步從一次性需求認定轉向連續性功能監測架構。
WHO(2019)所提出之整合式高齡照護模式(Integrated Care for Older People, ICOPE),即強調透過功能導向評估持續追蹤高齡者在認知、行動力、營養、心理健康、視聽功能與社會支持等面向之變化,並以此作為照顧介入依據。相較於僅關注疾病診斷或失能分級,ICOPE更能回應高齡者功能退化初期之需求,降低其進一步失能與機構化風險。若應用於台灣獨居老人政策,可作為長照評估前端篩檢工具,協助辨識尚未達長照資格但已具脆弱風險之長者,補足現行制度對亞健康高齡者支持不足之問題。此外,智慧科技的導入亦可成為彌補非同居照顧者功能缺位的重要策略。隨著數位健康技術發展,透過居家感測器、跌倒偵測裝置、用藥提醒系統與遠距健康監測,可提升高齡者生活安全並強化風險預警能力(Peek et al., 2014)。
除生活支持與安全監測外,「社會參與」之重構亦是降低獨居風險的重要面向。獨居並不必然導致孤立,但若長期缺乏具有意義的人際連結,則可能增加憂鬱、認知退化與死亡風險(Holt-Lunstad et al., 2015)。過往政策常將社會參與簡化為活動出席率或據點參與次數,但此種量化理解未必能反映高齡者真實連結品質。Kahn與Antonucci(1980)提出之社會連結模型(Social Convoy Model)認為,個體一生中皆依賴由親密關係、朋友與社區成員構成之支持網絡,此網絡不僅提供工具性支持,更形塑個體情感安全感與社會認同。
對獨居長者而言,政策核心不應僅是「安排參與」,而應協助其重建社會資本與角色位置。換言之,長者不應僅被視為服務接受者,而應成為社區關係網絡中的積極行動者。例如,透過高齡志工、代間共學、社區導覽、生命故事分享或互助支持團體等機制,協助高齡者維持社會角色與貢獻感。此類參與不僅能降低孤獨感,更有助於提升自我效能感(self-efficacy)與生活掌控感(Bandura, 1997)。
從政策層次而言,未來台灣獨居老人政策應從「服務提供」邏輯轉向「支持系統建構」思維。亦即,不僅回應高齡者已發生之需求,更須透過動態監測、智慧科技與社會網絡重建,預防風險生成。此種模式強調高齡者生活脆弱性並非單一個人問題,而是家庭支持弱化、社區連結不足與制度反應遲緩共同交織的結果。因此,在超高齡社會脈絡下,真正有效的獨居老人政策不應只是降低危機發生率,而應協助高齡者在維持自主生活的同時,仍能保有安全感、連結感與生活意義,進一步實現高齡友善社會與在地老化之政策目標。
最後,制度支持的整合程度決定了政策的永續性。獨居老人的生活挑戰涉及醫療、社福、法律及都市規劃等多重領域,單一部門的零星介入難以因應長期老化的壓力。綜上所述,獨居老人政策的治理核心應在於建構一個「支持性生態系」,透過對居住、照顧、參與及制度等維度的全面補位,真正回應長者在尊嚴生活中實現在地老化的願景。
目前台灣獨居老人服務涉及衛生福利部、地方政府社會局處、長照中心、社區關懷據點及民間組織等多元系統,但實務上常出現重複訪視、資訊未整合與個案轉介斷裂等問題。台灣未來應強化跨部門合作機制,建立單一窗口個案管理與資料整合平台,使醫療、社福與長照系統得以更有效連結。獨居老人政策不應僅聚焦於是否有人同住,而應回到高齡者如何在安全、自主與尊嚴間維持生活主體性之核心問題。
隨著人口老化與家庭結構持續變遷,政策設計應從身分分類轉向需求評估,並透過預防性支持、社區連結與整合式制度設計,建構更具韌性的高齡支持系統。社區照顧資源雖已形成網絡,但跨體系整合仍有不足。黃龍冠與楊培珊(2021)指出,臺灣長照制度在需求評估、財務機制與社政醫療整合上仍面臨挑戰。對獨居老人而言,若社福訪視、醫療追蹤、長照服務、住宅改善與警消救援未能真正串接,服務將容易碎片化,無法形成持續穩定的支持。
其次,現行制度對社會孤立與孤獨感的處理仍相對薄弱。許多政策仍偏重送餐、訪視、緊急救援與生活維持,但西方研究一再指出,高齡者健康風險往往與社會連結不足密切相關。若政策未將「社會參與」與「情感支持」納入核心目標,便可能只能處理生理安全,而無法回應心理與社會層面的脆弱性(Wiles et al., 2012; NASEM, 2020)。此外,住宅條件與生活環境的風險仍未被充分納入政策主流。內政部統計處(2025)資料顯示,一人戶長者在交通、醫療與購物便利性上存在落差,部分長者亦居住於無電梯公寓。這說明高齡政策不能只處理「人」的問題,也要處理「住的地方」與「日常活動環境」的問題。
筆者認為,未來臺灣獨居老人政策應從「獨居治理」走向「脆弱風險治理」。也就是說,政策不宜再只以「居住人數」作為核心篩選標準,而應納入年齡、失能程度、是否無子女、社會連結頻率、健康狀況、住宅環境與區位可近性等變項,建立更精準的風險分級系統。政府應將主動訪查常態化,而非僅作為短期專案。
行政院目前提出的70萬人訪查是重要進展,但若能進一步建立跨戶政、社政、長照、健保與地方社區系統的定期更新機制,並在兼顧隱私與法制授權下進行風險預警,將更有助於在問題惡化前即早介入(衛生福利部,2026)。社區照顧關懷據點應從「活動提供者」進一步升級為「社區型高齡支持平台」。對低風險長者可加強健康促進與社交參與,對中風險長者可提供電話問安、送餐與轉介,對高風險長者則應與長照個管、醫療端及緊急救援設備形成即時串接。如此才能真正發揮在地老化與連續性照顧的政策功能。
另外,住宅安全與反孤立政策應納入主體。在地老化的核心不只是「留在原地」,而是維持安全、熟悉、自主與關係。因此,臺灣未來應將住宅修繕、無障礙改善、老宅延壽、租屋友善、智慧感測設備與社會參與方案整合起來,才能使「在地安老」不只是口號,而是可實踐的生活支持體系。
(專欄反映作者意見,不代表雜誌立場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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