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失智團屋生存戰1】全台僅42家失智團屋:接近滿床仍虧損 一張收支表揭開生存困境

【失智團屋生存戰1】全台僅42家失智團屋:接近滿床仍虧損 一張收支表揭開生存困境
2026/06/15
作者/專欄

↑小太陽月亮團屋營造家的氛圍。(圖片來源/小太陽長照機構)

文/侯俐安、戴淨妍

當家人因失智症使認知功能逐漸退化、伴隨精神行為症狀,上一秒還在笑、下一秒卻可能情緒失控,白天昏昏欲睡、夜間四處遊走時,面對每分每秒都在變化的照顧需求,許多家庭往往在居家照顧與住宿機構之間掙扎。然而,在兩者之外,還有一種被視為最接近「家」的照顧模式—失智症團體家屋(Group Home)(以下簡稱團屋)。

失智症團體家屋小檔案。(資料整理/侯俐安;製圖/ChatGPT)

失智症團體家屋小檔案。(資料整理/侯俐安;製圖/ChatGPT)

團屋是源於日本的失智照護經驗,強調小規模、家庭化與共同生活。長者擁有自己的房間,有別於住宿機構大多採「集中管理」,在專業照顧人員協助下,長者們白天一起煮飯、用餐、玩牌、整理環境,也能在照服員陪伴下逛菜市場、散散步,保留更多自主權。透過日常起居,在熟悉穩定的空間中延緩退化、在生活中復能。

在台灣,團體家屋法定規模,每單元以9人為限,單一團屋最多可設置4個單元,總收案人數上限為36人;照顧對象為中度以上失智症(CDR2以上)、具行動能力者,由於照顧人力配置為1:3,軟硬體成本與條件高,收費也偏高,各縣市政府依據失能等級及經濟身分別,補助入住者7000元至1萬8000元不等。

 失智團屋關鍵數字

 

日本失智症團體家屋家數:14,000家

使用人數:21.6萬人

 

台灣失智症團體家屋家數:42家

使用人數:不到600人

 

全台失智人口:近40萬人

日本已有1.4萬家 台灣19年僅42家

日本從2000年開始推動團屋,在社區中設置團屋已是常態,截至2024年全日本已有1萬4千多家團屋、21.6萬人使用;相較之下,台灣從2007年士林靈糧堂社會福利協會設置第一間起,19年來,截至今年4月,全台僅有42家,使用人數不到600人。相比將近40萬名失智長者,能夠進入團屋的人數十分有限。

根據衛福部盤點,全台家屋分布於17縣市。家數最多的縣市包括新北市、台中市、高雄市、宜蘭縣、屏東縣與台東縣,各有4家;台南市有3家;桃園市、南投縣、雲林縣、嘉義市與花蓮縣各有兩家;新竹市、彰化縣,以及澎湖、金門、連江等離島縣市,至今皆未設置團屋。

經營22年仍虧損 居服盈餘成支柱

這項被視為最接近「家」的照顧模式,為何19年來始終長不大?

攤開全台團屋清單,大多是由具有規模的長照或社福體系經營,原因無他,因為團屋難以單獨經營,必須仰賴體系其他服務支撐。

今年5月11日,立委林月琴、劉建國、賴惠員等人與多家業者共同舉辦記者會,檢討團屋財務失衡、人力短缺與制度定位模糊等現況,訴求將團屋納入長照給支付。就在記者會接近尾聲時,設有兩間團屋的雲林小太陽長照機構創辦人陳玲穎接過麥克風,語帶哽咽說,「我真的不知道還能再拿什麼來補。」

陳玲穎說,在團屋人力難尋、居服案量下滑之下,小太陽「月亮團屋」長年仰賴居家服務盈餘貼補虧損,如今收案標準愈趨嚴格之下,過去用來補貼團屋的盈餘也逐漸縮水,只能四處尋求企業合作、民間資源與募款,才能支撐下去。

實際走訪小太陽今年5月開設的「桔院子社區照顧福祉家園」,建築座落於田間,室內有檜木菜櫥、花磚、木頭沙發,彷彿走進回憶中的外婆家,還打造了社區客廳、商家小舖,開放社區民眾互動;並將照護與懷舊治療融入介護食,也串連安寧團隊進入機構。

雲林縣老人長期照護協會(小太陽)耕耘社區照顧26年,2014年在雲林斗六開辦全台第五家團屋「月亮團屋」,「桔院子」是第二間團屋。小太陽以兩間團屋共3個單元,守護偏鄉失智長者,至今仍是雲林唯一的團屋經營者。

而小太陽的困境,也是全台團屋經營的縮影。

接近滿床仍虧損 一張收支表揭真相

楊梅富岡社區長照機構。(攝影/侯俐安)

楊梅富岡社區長照機構。(攝影/侯俐安)

在桃園,「楊梅富岡社區長照機構」是桃園市首家為失智長者設立的社區式長照機構,由桃園市政府社會局利用農田水利署建物,採OT(營運-移轉)模式,委託民間專業團隊營運,由旭登長照體系2021年開始營運。

當地是客家村落,上午時分,總能見到主任沈瑋柔流利地切換台語、客語、國語、日語與長輩打招呼。5年來,長者們融入社區,連平時沐浴,沈瑋柔都考量長者成長脈絡、復刻早期沐浴模式,富岡團屋今年初還代表台灣參與國際失智症協會(ADI)全球研討會,向世界分享台灣團屋的文化共融照顧經驗。

然而,當收支表攤開後,即使入住率每月幾乎滿床,富岡團屋仍無法單靠自身營運達到損益平衡,財務缺口同樣仰賴旭登體系其他服務支撐。

人力比為1:3 人力成本占7成

失智團屋財務結構與營運挑戰。(資料整理/侯俐安;製圖/ChatGPT)

失智團屋財務結構與營運挑戰。(資料整理/侯俐安;製圖/ChatGPT)

各家團屋收支結構大致相似,人力成本約占7成,是團屋最沉重的負擔,虧損逾一成都是常態。

以富岡團屋來說,因受限樓地板面積,目前兩個單位共14床,平均入住率接近9成以上,住民自費、營運補助及BPSD補助合計,每月收入約88.2萬元;各項支出則達99.7萬元,人力成本占比約占7成。

旭登長照體系督導李昆璋表示,由於失智團屋人力比為1:3,又須24小時輪班,照顧14名長者至少需要10名工作人員,再加上伙食、水電、保險、雜支,以及外聘講師與營養師、物理治療師、職能治療師等專業團隊,即使政府建物租金偏低,每月虧損仍是常態。

收入方面,以失智程度中度(CDR2分)計算,政府補助一般戶7千元、中低收9千元、低收戶1萬元,富岡團屋中度收費5萬2千元,扣除政府補助額,一般戶民眾自付額為4萬5千元;其餘收入仰賴政府補助支撐,近一成需由體系其餘服務支應。

靠營運費獎助苦撐 今年新制打折扣

根據「長照服務發展基金115年度一般性獎助計畫經費申請獎助項目及基準」,失智團屋共有5筆,分別是設施設備及材料費、營運費、BPSD(情緒及行為症狀)困難照顧獎勵津貼、充實設施設備及材料費、修繕費。

衛福部長照司王玲玲日前曾公開指出,以一個單元(9人)的團體家屋來推估,衛福部補助大約是一年496萬元,「並不是非常低」。

事實上,這5筆補助項目中,最高的是「開辦設施設備及材料費」,失智症者每人最高一次性獎助25萬元,這是開辦時獎助必要的設施設備,但僅是「一次性」獎助,僅有開辦時可獲得獎助,稍可補貼業者開辦時裝潢或購置設備費用。

另一筆「充實設施設備及材料費」每人最高獎助5萬元,此為營運滿5年才可申請,如汰換冷氣、冰箱等設備,但團屋仍需編列30%自上的自籌款;同樣地,「修繕費」每平方公尺最高獎助5500元,團屋也須編列30%以上自籌款,皆非常態申請。

對業者來說,實際有助益的是「營運費」與「BPSD困難照顧獎勵津貼」。

「營運費」的部分,每床每月最高獎助1萬3000元,可用於租金、人事費用、外聘督導出席費。不過,今年度獎助項目新增一項新制:「實際提供服務滿一年後,次年起每月平均開放服務床數之收托率達9成時,持續獎助本項費用,若低於9成則依實際收托率獎助租金及人事費用。」

這項新制,對於人數不多的團屋來說帶來極大打擊。「這等於變相懲罰業者。」天主教中華聖母基金會執行長黎世宏表示,團屋每單位只有9人,基本上少1人就會跌破9成;在團屋,不時會遇到長者住院、離世或轉移至住宿機構等情形,轉換期間還未收入新案,營運費補助打折,都會衝擊經營。

李昆璋也說明,難免會遇到長者摔傷、跌倒,住院一、兩周等情形,團屋會暫停長者月費,但通常仍會保留床位,待長輩出院回住,此時補助會遭打折而減少;但租金、人事費用、外聘督導都是固定成本,不會因為少了一名長者而降低,這項新制十分不公平。

BPSD有補助 卻提高新收案門檻

此外,BPSD困難照顧獎勵津貼每人每月補助5000元,對於業者來說也是重要的一筆支持,但因條文註明,「每年須提交重新評估之診斷證明文件」,各地方政府解釋為新收案需有BPSD,導致收案門檻提高。

青松健康總經理周孟賢。(圖片來源/侒可傳媒)

青松健康總經理周孟賢。(圖片來源/侒可傳媒)

青松健康(6931)總經理周孟賢表示,失智症是漸進過程,應在輕度時就儘早提供好的服務,「BPSD應是加乘項目,不該是進入門檻」。

青松健康為台灣第一家以長照服務為核心業務的上市公司,事實上,就連青松在屏東經營的團屋,每月也虧損近10萬。周孟賢直言,從長照2.0至今,日照中心、居家服務都長出1、2千家,團屋成長停滯,顯然是制度出了問題。

團屋虧損是常態 模範生也難打平

天主教中華聖母基金會聖仁失智照護家園,寬闊明亮。(攝影/侯俐安)

天主教中華聖母基金會聖仁失智照護家園,寬闊明亮。(攝影/侯俐安)

團屋虧損幾乎是產業共識。無論經營時間長短、人力管理能力或品牌規模,差別往往不在是否虧損,而是「虧一點」或「虧很多」;少數能勉強打平的案例,也多半仰賴體系支撐、人力調度,以及各項成本共同攤提。

天主教中華聖母基金會深耕嘉義21年,目前設有3個失智團屋,是國內最具代表性的失智照顧體系之一。基金會執行長黎世宏長年研究日本失智照護模式,2022年更耗資1.2億元打造「聖仁失智照護家園」,被許多業者視為台灣團屋的標竿。

跟著黎世宏走進聖仁失智照護家園,客廳、廚房、餐廳寬敞明亮,大面落地窗引入自然採光,廚房中島與櫥櫃都可升降,來自日本與丹麥的輔具設備細膩回應失智長者不同階段的需求。

與法規每房約7坪相比,聖仁每間房約13坪,並配備獨立衛浴;公共浴室導入日本介護浴缸與天井式懸吊系統,希望讓長者即使失能,也能舒服泡澡、維持尊嚴。

然而,當被問到何時能損益兩平時,黎世宏卻直言:「怎麼可能?」

聖仁2018年開始募款籌建,根據當時補助基準,政府僅補助200萬元興建經費,相比1.2億建設費簡直杯水車薪。中華聖母基金會聖仁失智照護家園主任王竹玉表示,目前僅開放1個單元9人入住,若不計建設成本,每月仍虧損約1成;一旦遇到長者住院、床位空置,虧損幅度就會進一步擴大。

從先驅到後進 團屋都在相同困境掙扎 

行政院長卓榮泰6月10日參訪基隆七堵失智團屋。(圖片來源/行政院)

行政院長卓榮泰6月10日參訪基隆七堵失智團屋。(圖片來源/行政院)

這樣的情況,即使是台灣最早投入團屋的經營者也不例外。

士林靈糧堂社會福利協會2006年成立全台第一家失智團屋,目前在新北七張、基隆七堵、花蓮美崙及台東成功皆設有據點,是國內極具代表性的失智照顧示範體系。

行政院長卓榮泰日前參訪基隆七堵失智團屋時,稱讚其「規模小卻溫馨」。

不過,士林靈糧堂台北服務處處長黃淑華坦言,七堵團屋至今仍需非常努力才能維持收支平衡。尤其今年新增收托率九成門檻後,營運補助可能隨入住率波動而遭打折,即使長者只是短暫住院,也會影響營運收入。

此外,不同據點還面臨不同挑戰。七堵、美崙團屋因結合日照中心,人力較容易調度;七張團屋位於住宅巷弄,設立初期花費大量時間與社區溝通;台東成功團屋則受限於偏鄉交通與醫療資源不足,長者就醫往往得往返一個小時以上車程。

士林靈糧堂長照服務花東處處長倪頌惠指出,今年住宿機構住民補助從12萬元提高到18萬元後,住宿機構與失智團屋負擔相當,加上團屋屬社區式照顧,長者就醫仍需家屬陪同,使部分家屬轉向住宿機構。政府補助方向無形中影響了家屬選擇。

午休時間,七張團屋三人切磋牌技。(攝影/侯俐安)

午休時間,七張團屋三人切磋牌技。(攝影/侯俐安)

「這也是為什麼台灣的團屋幾乎都是NPO在撐。」成大醫學院老年學研究所副教授陳柏宗觀察,日本早已證明團屋能讓失智者在熟悉環境中生活到生命最後階段,但台灣至今仍未真正制度化。

他直言,許多投入團屋的經營者都是抱著信念在做,即使虧損也持續投入,「不該讓他們一直當憨人。」

團屋經營不易 全台籌設案仍不少

衛福部今年3月推出「115年度獎勵布建失智住宿資源計畫」,投資逾20億元,獎勵失智住宿資源不足區設置床位。其中,若設置團體家屋,新建每床最高補助245萬元;私部門新建每床最高補助160萬元;但這筆錢是有代價的,除了樓地板面積幾乎是原本的兩倍,也要求「完成設立後穩健經營至少30年」。

方案推出後,許多長照經營者陷入猶豫,究竟該去搶這筆建置補助,或是回歸一般性獎助計畫(每床25萬元)。陳柏宗反問,團屋經營至今仍是常態性虧損,即便政府投入初期建置補助,「但未來還要綁定經營不能退場,誰敢?」

不過,隨著台灣失智症人數持續攀升,目前全台仍有數十家機構正在申請籌設團體家屋,除了既有經營者看見自家日照中心長者認知功能持續退化、照顧者無助,設置團屋能提供多元與連續性服務,也「預判」制度化指日可待。

從財務缺口、人力配置到補助制度,失智團屋仍面臨許多待解難題。在制度調整到位之前,經營者只能仰賴募款、體系支援與有限資源撐起營運。然而,當日本早已將團體家屋視為社區照顧的重要基礎設施,台灣又該如何讓這個最接近「家」的照顧模式走得更長遠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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