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陣子有碩士研究生寫email 給我,希望跟我討論「照護失控」、「照護殺人」等相關議題。
我嚇了一跳,趕緊自我檢視:身為失智與高齡醫學的醫師,我確實與照護高度相關,但「失控」與「殺人」?這兩個詞彙充滿怨氣與殺氣,但我沒針對這個領域寫過論文或媒體投書,加上公務繁忙,當下選擇婉拒。
幾天後忙碌告一段落,終於有點自己的時間,我突然想起曾與自家高中生看過類似的電影,片名就叫「失控的照護」。影片主角擔任照顧服務員,他看到因高齡病痛而受苦的長輩們以及疲憊的家屬們,於是做出一連串殺人事件,受害者超過40人。影片是基於小說改編,而小說又是以發生在真實世界中的案件為基礎來創作。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影片後段,大家終於發現這位失控的照護者第一個殺死的人其實是他的父親,來自於他本身照護壓力,感受不到未來而被無止盡的絕望之下最終崩潰,進而引發殺人案件。
「失控的照護」影片主角擔任照顧服務員,他看到因高齡病痛而受苦的長輩們以及疲憊的家屬們,做出一連串殺人事件。(圖片來源/《失控的照護》劇照)
《失控的照護》絕望引發照顧殺人 現實中不斷上演
我行醫多年,深知長照歷程中的辛苦根本數不完,照顧者定然疲憊、難免自我懷疑,若再加上無足夠的支持,照顧者就容易深陷困局,困守在一個只有他與被照顧者(很可能已經臥床、甚至無言語和思考能力)孤單共處的小圈圈裡。
這樣的困局不容易打破,電影中就血淋淋的呈現主角在經濟最困窘時,終於鼓起勇氣到社會福利相關部門,希望申請一點補助,沒想到承辦人員滿臉不認同,還問他這樣年輕,為什麼不去工作賺錢而想要仰賴補助金呢?
承辦人員的眼神簡直像在影片主角心上割下重重的一刀,於是沒能將自己的困境表達出來就回家了。身心受挫的他回家後,只見地上滿是排泄物,爸爸一身髒亂的躺在地上,大喊著:「讓我死了吧~~」這般讓人崩潰的場景是他每天的日常,影片清楚呈現主角在照顧壓力下如此無助,最終殺死了父親,並且成功偽裝成自然死亡。
若父親死後,主角轉而從事一般工作,可能就沒有後續的連續殺人事件了。偏偏他進入長照領域,每天看到的人都如同他父親,苦於病痛且需要長照,家屬們也因照顧壓力而喘不過氣。漸漸地,他想替這些長輩結束生命,結束長輩的痛苦,對他來說也等同結束照顧者的痛苦。就這樣,他一再重複,每一件謀殺都是以愛為名的犯罪。
看完影片,我感嘆:「他用他的信仰在做事情,他相信自己是對的。」
我家的高中男孩搖頭:「媽媽,不用試著理解他。殺人就是錯,信仰或理念什麼的都不用聽了。」
我解釋:「他第一個下手的人是他爸爸,所以,他繼續這樣做,確實也有想幫助他人的意思,但更大的可能是,如此一來,他就不會覺得對自己的爸爸下手是一件錯誤的事情。」
「媽媽,殺人就是錯,你怎麼還在思考這些有的沒有的事情啊。」
男孩忍不住好奇,問起我們的國度是否也有許多照顧者崩潰導致殺人的事件。
我說:「像電影裡那樣的連續殺人是沒有,但台灣愈來愈高齡化,因照顧引起的命案還是有的。受害者可能是配偶、手足或孩子,多半是高齡又長期需要照顧的人。至於下手的照顧者,往往都是背負照顧工作好多年,壓力重到不知道要怎麼辦了,眼看自己越來越老,體力上無法負荷,精神上快要崩潰,想到以後也不知道還有誰能繼續,或者不忍心讓其他人也受苦,所以,一時想錯,就決定了結被照顧者的生命,然後想到自己反正也逃不了、活不下去了,索性也跟著走。」
法規政策之外 能否建立「照顧者紅色警戒指標」
孩子語帶同情:「沒有社會資源可以幫忙嗎?」
我嘆氣:「家庭以外,當然有政策法規或長照服務等等可以試著申請,但要真能解決因照顧崩潰而導致的殺人問題,目前還是沒有辦法的。眼下不論政府單位或長照體系,光是處理最基本的日常照顧需求都已經忙不過來,若還要讓每一位面臨崩潰的照顧者都得到最即時又適合的幫助,恐怕非常困難。」
孩子問:「難道只能等著事情爆發再來說人生好無奈嗎?」
我回答:「也不是這樣說,照顧者的問題已經被看見,例如我們看的這部影片,就是想引起更多人的重視。越多人關心就能找出更多方法來協助,比方公私部門也許可以協力設計出照顧者的紅色警戒指標,讓這些指標能幫助自己或旁人加強注意,一旦照顧者的表現達到警戒範圍,可以協調被照顧者到機構內短暫居住,等於強迫家屬休息幾天。雙方隔離,長年承擔照顧壓力的人能好好休息,身心都平靜後再把被照顧者接回家。當然我們也要持續觀察,若警戒訊號再次出現,才能即時出手幫忙。」
我期望能減少照顧崩潰,更希望不要發生照顧殺人事件。當然我明白要真正做到很難,可是再難還是要面對,因為我們的社會中有太多長照家庭只是勉強撐著,一點小小的星火就可能引爆長照未爆彈,讓事件當事人粉身碎骨也連帶傷害周遭的人。希望能有更多人一起關心與討論,找出更多方法,共同編織社會防護網,避免照顧者在失控時做出不可挽回的憾事。
(專欄反映作者意見,不代表雜誌立場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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